中国人实际是一个迷信的民族,亘古不变,上下数千年来始终如此。中国人通常迷信或是坚信一点,而不计其余,总是认为有一点发生了变化,一抓就灵,其他一切肯定就都会变好了。很不幸,虽然现在能够客观眺望未来,坚守星空的人并不多,但依然还是可以轻易发现,现实并非如此,因为众多问题都是跨代际的,也就是会影响到中国未来一百年的问题。
在众多跨代际的问题中,笔者相信至少有“四大问题”将会是这样,并且会在未来尤为突出,甚至令人深感束手无策。
第一个问题,人口退潮。人口和人是社会的基础,也是经济的基础,离开了人的国家,实际就是一个空壳,进入一个空心化的时代,发展无从谈起,消费无从谈起,经济无从谈起,当然一个国家的振兴和伟大也无从谈起,因为这一切都是以人为基础的。只要想一想未来,老的老,少的少;老的赡养大成问题,老无所依,甚至到处酿成惨剧;少的各种娇生惯养,只会考试,不会其他,“啃老”的同时,还无法理解社会,但却也要承受重担,不得不在抱怨中负重前行,这样的一幕景象一定是沉重并且令人失望的。
实际与人相关的,还有教育,还有能力,还有科技,还有社会发展上的建设性和破坏性等大量的问题。就算中国有爱因斯坦,那也必须得有个妈去生出来才行!常言说得好,十年树木,百年树人,中国的人口以及人的问题,要恢复到一个正常而健康的水平,可能真的需要一百年的时间,所以这个问题是跨代际的,它总会时刻横阻在社会发展的面前,让各种理想蓝图,根本无从实现或是实现起来万般艰难。
在这方面,除了去忍耐等待人口缓慢复苏之外,正如十数年前安邦智库的警告,人不是猫三狗四,十月怀胎,还要漫长的抚育成长,除了忍耐实际别无良法。
第二个问题,资源枯竭。表面上看中国是地大物博,似乎什么都有,但实际上中国在以往发展的几十年中,已经极大地改变了面貌,现在已经渐入资源枯竭的现实,而这一点在现实发展环境中并非得到充分的认识。在这里需要强调的是,从发展的角度来看,资源是一个广义的概念,有物化的资源,也有虚拟的资源,但肯定都是发展的资源。改革开放以来,中国从能源输出国,已经变成了绝对的能源进口国;中国的粮食虽然“年年丰收”,但中国也是世界上最大的粮食进口国,而且每一年都是;中国的科技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步,但在几乎每一项关键科技成就的背后,都有大批留学生的贡献,这表明了中国对外部教育资源以及技术的严重依赖。
过去几十年的发展,中国已经把能用的土地、矿产、资本、人力,以经济“开发”的名义,用得七七八八了,今后的资源依赖,无论是对外,还是对内,都只会更强,而不会更弱。我们现在已经需要在国外购买大量的油田,在国外购买大量的土地,以便输入能源,用于粮食生产。就连人工智能的发展,也要建立国外大模型的基础之上,中国甚至连应对传染病所需要的生物技术以及成药,也需要外部技术的支援来维持供给。财政资源的严重短缺,早已经不是秘密。可耕地18亿亩红线是否依旧存在,只有天知道。各种城市资源的枯竭,从产业到税收再到人口,也是显而易见。这些情况显示,资源的枯竭、短缺将会长期化,并且会日益严重。严重时的状况,可能导致中国在未来百年,演变成为一个“放大版的日本”,除非人人用命,否则什么都缺。
第三个问题,文化对立。这种文化对立实际是一种巨大的、对立的差异或差别,往往是由发展不平衡造成的。发展不平衡导致了区域、阶层和城乡间在文化方面的巨大不平衡,还导致了人口代际之间以及各种可以归为文化层面的不平衡。上下数千年,这个问题实际始终就是中国的一个动乱因素。穷的地方热衷劫富济贫,富的地方渴望闷声发财,最后从黄巢和李自成开始,总是闹得整个国家一贫如洗,才实现了“均贫富”,也结束了各种形式割据的可能性。那么确保国家福利供给更加公平可以吗?不可以,因为“什么叫公平”?根本就是一个软指标,实际永远没人会觉得“已经公平”了,这就是一个永久性的难以克服的文化对立。现代中国人嘴里几乎每句话都带着“有钱、没钱”,用“有钱、没钱”来解释一切,就是最真实的写照。
现在的代际对立也一样,老一代人看现在年轻人都是“二次元”式的年轻人,认为他们爱玩不愿干,看什么都简单,干什么都不行;年轻人看老年人,爹味十足,太油腻,认为他们啥也不懂,跟上一代没道理可讲,彼此互相看不惯的代际鸿沟,深不见底,显现得一清二楚。值得注意的是,中国并非是一个容易互相理解的国度,也缺乏理解和体谅的文化。“他们跟我们不一样”几乎与“他们不如我们”的意思一样,我们喜欢比较,准确地说是攀比,这基本尚且不算是个问题,但这个问题的后果其实很严重,如果“我不行”,那最好谁都不行,至少也要让他们看上去不行。
中国的城市化速度非常快,但正如过去的警告,中国的城市化与众不同,中国的城市化大都呈现出某种程度的乡村化,这恰恰是因为城市化的速度过快、同时还缺乏文化管理造成的后果。城乡差别是个老话题,中国在以往几十年中都没能妥善解决这个问题,现在这个问题终于从乡村搬到了城市,它就能自然得到转化和克服吗?基本不可能。
实际上,文化对立作为一种潜势力,影响到社会的方方面面,而且各个层面的表现还都不一样,但它确实存在并发挥着作用。对此,反对意见恐怕也总是有的,中国时刻充斥着在努力试图“讲道理”的人,通常总是试图要求别人“讲道理”,而不是自己要“讲道理”,这也是文化现象。不过无论怎样,应该说改变文化终究是一件超长期的事情,而且并不总是轻易能成功。
第四个问题,经济沼泽。以往几十年的发展让中国取得了巨大进步,看到今天中国的人通常都会惊叹。问题在于,过去与今天的改变,远非没有代价的,这种代价,可能是惊人的债务,巨大的库存,过剩的产能,还有过度超前以致毫无盈利希望的项目。高铁网是一个辉煌奇迹吗?是的,但它有着惊人的负债,6万亿以上。相当于每个中国人负债4300多元,而且可能还要增长。中国的基础设施建设,到处可见,非常漂亮,但所有这些都是物化的债务,长期的债务,一定需要在未来某个时候还债。既然是基础设施,那就还要运营维护开支,持续地增加投资,基础设施的建设规模越大,这种投资和还债的规模就越大,这一切都是未来沉重的包袱,形成一片巨大的、未知的经济沼泽。
如果认为这样的说法是夸大其词,那么可以看看城市更新,如何让现在大而无当的城市,在未来重新展现出城市的活力,这对中国的很多城市来说,几乎就是一个达到“推倒重建”程度的难题。想想看,未来哪里还会再有那么多的资源可以做好这件事?但是如果不做,城市又会在全部或者局部,渐渐走向废墟。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,仅仅是在2000年至2010年的10年间,中国自然村数量就已经从约360万个减少到约270万个,减少了约90万个。显然这种趋势还在蔓延,现在专门拍摄鬼村、鬼镇、鬼城的视频,在网上比比皆是。
所以,如果中国未来还想有所发展,有所变化,那么跨越这片巨大的经济沼泽就是必须的,问题在于它非常难以跨越,一定会让未来的发展付出重大代价。面对这样的风险或是危机的情景,实际也没有好的办法,因为过去的发展模式就是一种透支式的发展,自然在未来就会表现为问题和障碍。
综合来看,这“四大问题”都是跨代际、超政治、极客观、影响久远,难以克服的社会发展障碍,可能在未来一百年中演化巨大的风险、危机、障碍和挑战,形成严重的难以克服的后果。要谈中国未来的发展,展望未来图景,至少需要在这些方面能有一个全面的、客观的社会共识,认识到任何形式的发展都是有代价的,都是有成本的,而且未来一定要偿还。可以说,如果没有这样的共识存在,一切都将是虚幻的、不确定的,虽有宏图大计,但却总会半途而废,难以真正持续,因为毕竟超越了社会底层条件。所以,可以相信,未来中国的一百年,将会主要是一个需要极大耐心的“社会软件”建设时期,中国的光明未来,取决于这一点。